作者 | 赵玉平
近期,几条事关教育的新闻先后进入公共视野,值得放在一起审视。
其一,银川某高级中学开学报名当天,对学生发型进行检查的画面引发关注。其二,不久前,四川省凉山州雷波县让教师与写有“耻辱”字样的背景合影,事件发酵后,雷波县政府发布致歉声明,承认该做法“不尊重教师、造成严重心理伤害、产生不良社会影响”。

图片来源 | 澎湃新闻
对于银川某高中检查学生发型的行为,网络上褒贬不一,甚至有网络大V祭出一套看似通透的“经典论据”,拿爱因斯坦满头乱发做论据,认为“把功夫用在管理头发上的学校……大多缺乏现代教学理念,把学生作为管教的对象,要求学生服从,消除差异性,而非尊重个体,培养学生的审美”。

这套论调看似尊重个性、推崇自由,实则是典型的偷换逻辑、错位类比,刻意忽略两者的核心差异:拿顶尖科学家的不拘小节,为中学生的追逐潮流、热衷装扮背书,本质是脱离基础教育现实,用极端个案替代普遍规律,用浪漫鸡汤消解规则教育的必要性。
“衣冠正、礼仪立、心性端”,笔者高度认同“先正衣冠,后明事理”的育人逻辑,外在的仪容举止,从来不是无关紧要的皮囊琐事,对于心智尚在塑形阶段的中学生而言,校园不仅是求知读书的场所,更是修身立德、涵养品行的地方。学校适度的仪容管控,不是压抑天性,而是矫正散漫、正向塑形,恰恰指向了当下教育“不敢管、不愿管、怕争议”的松弛困境,守住了学校的育人主动权与合法管教惩戒权。
当然,立规要有力度,执规要有温度。认同立规育人的初心,不代表默许执行层面的简单粗暴。开学报到当日在校门口设卡拦人、强制当场整改的执行方式,多少显得生硬仓促,缺乏柔性沟通与人文温度,也容易让学生产生抵触情绪,消解规则教育的正向意义。

图片来源 | 越牛视频
而谈及管理的简单粗暴,雷波县教育部门较之银川高中显得有过之而无不及。任何教育场景中,侮辱人格都是有违教育伦理的。雷波县简单粗暴的“耻辱”合影,这种透支师道尊严、消耗教育公信力的操作,传递的管理逻辑简单而幼稚:学生出了问题,责任全在教师;管理出了问题,可以用侮辱人格的方式“压实责任”。而网络上几乎一边倒的批评声,恰恰说明了:把“耻辱”强加给教师,真正蒙羞的,其实是教育本身——一个用羞辱的手段管理教育教师的地方,很难真正教育好学生。
雷波县有关部门的粗暴做法,多少说明了教育治理中的关系失衡,该县管理层对教师重管控轻信任,重问责轻支持;银川高中管控学生发型而遭致批评,学校虽有欠妥之处,但多少也显示了家庭、社会舆论对学校行使管教权的苛刻与挑剔。
自上而下的教育管理方式,与教育所处的舆论环境,对健康教育生态塑造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结合文汇教育近期发布的调查报道,揭示“九成以上班主任厌倦带班”,曾经兼具育人价值与职业荣光的班主任岗位,何以沦为教师群体避之不及的负担?

当下,班主任既要承担学科教学,又要负责班级日常管理,还要应对安全、心理、家校沟通、信息填报、迎接检查等一系列事务,与工作时长和风险承担严重不成比例。而倘若学生在校内外发生意外,班主任往往首当其冲被追责;家长投诉,不管是否合理,班主任都要“先检讨自己”。当“多做多错、少做少错”成为普遍的职业体验,不做或少做自然便会成为教师的理性选择。
校内的过度管控,校外无序的家校对立与不理性的网络舆论,对教师职业热情的消耗,对教育者的育人空间的挤压是显而易见的。联想到更早的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沈副教授因在与家长连麦时表达的教育观点而遭致家长投诉,这一事件一度引发关于教师言论边界与家长监督权利的讨论。教育的良性发展当然需要社会舆论和家长的监督,而倘若举报机制、舆论监督被频繁用于压制专业表达、否定正常的教育管理理念,其效果就会从“监督”异化为“威慑”。长此以往,教师和学者的最优策略就是少说话、不说话、说最安全的话。
教育是一项需要长期信任积累的事业。教师对学生的每一次批评与鼓励、每一次严格与宽容,都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稳定的职业环境作为前提。当教师时刻担心被举报、被羞辱、被追责时,教育的温度无从谈起。一个良性运转的教育现场,教师群体的职业尊严、教育管理的专业自主权,似乎不应该受到来自管理方式、制度设计和外部监督的轻视和挤压。倘如雷波县这般对教师的管理惩戒方式,加上不理性的舆论监督环境,必将导致教师不敢批评学生,却可以被公开羞辱;教师不敢行使惩戒权,却要承担教育学生的不良后果。
当下,不缺教育管理制度与力度,缺的是清晰的权责边界、公允的治理尺度,以及对教育专业的基本敬畏与包容。破解困局,需要回到常识和法治。
首先,依法保障教师惩戒权,明确免责情形,让教师敢管、愿管、会管;
其次,改革班主任管理评价制度,大幅减轻非教学负担,提高专业支持力度,让班主任成为有尊严、有回报的岗位,而不是“烫手山芋”;
第三,规范家长、社会监督权,不能让“举报”成为悬在教师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第四,教育管理部门应当成为教师专业自主权的守护者,而不只是问责的推手。
优质的教育管理,应该是既不纵容温情泛滥的无底线包容,也不推崇冰冷生硬的极致管控,始终坚持温度与尺度共生、包容与惩戒并行、自由与规则统一。教育部门之于教师,应摒弃功利粗放的治理惯性,方能留住教师从教的职业尊严;学校、教师之于学生,都要守住教育惩戒的合法底线,方能稳住校园育人的基本秩序;家庭和社会厘清家校社会的权责边界,方能守护教育的专业底色,回归立德树人的纯粹初心,走出治理失衡的困境。教师的体面,代表的是教育的体面。
作者系上海教育报刊总社副社长、高级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