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阅读何为？ | 上海教育传媒网

作者 | 柳琴

当AI能在一分钟内概括《红楼梦》的故事情节，当DeepSeek可在几秒内生成一篇结构工整的作文，一个直抵人心的问题浮出水面：今天的青少年，还需要一页页地捧读经典吗？

AI时代，阅读何为？2026年“世界读书日”前夕，记者深入沪上多所中小学，采访学生、家长和语文教师，试图描绘AI时代中小学生阅读的真实图景。

AI无法代替孩子内在的丰富成长

“AI不能代替阅读，因为故事中的细节和阅读时的快乐都丢失了。但它可以作为辅助工具，比如读《世界小史》时，我用AI搜索了关于古埃及历史的许多资料。”说这话的是闵行区小学五年级女生郑闻艺。她自小酷爱读书，最近正进行整本小说与知识类书籍的交错阅读。“读茨威格的《人类群星闪耀时》花了一周，《动物农场》用了半个月，同时我也看了一些解读文章和动画电影。”

她自幼阅读面很广，从绘本到《哈利·波特》，再到科学、历史读物。在阅读中她逐渐发现，小说里的人物并非“非黑即白”——哈利·波特也有犹豫和恐惧，伏地魔的悲剧有其根源。“这让我明白，世界和人性是复杂的。”这种理解，不是读AI提取的“故事梗概”能获得的。她的爸爸郑周明非常重视她的阅读，并长期坚持亲子共读、深度阅读。前不久，小小年纪的她还和爸爸一起登台分享阅读的收获和成长。如今，她依然酷爱阅读，才思敏捷，在阅读的旅途中不断探索自我，自在成长。

更难得的是，因为阅读，她也爱上了写作，“读《哈利·波特》《玛蒂尔达》《窗边的小豆豆》这类书让我用新的视角看学校生活，写相关作文也更好玩。”郑闻艺表示。

和郑先生一样重视孩子阅读的家长很多。杨浦区家长王先生是一名中学语文教师，对经典阅读在孩子心灵塑造中的作用深信不疑。在他女儿小王还不识字时，他就开始陪她一本本翻阅绘本。

王先生有自己的“阅读哲学”——读书如树木，不可求骤长。“相比于读什么，保护阅读兴趣更重要。”对于女儿暂时读不了、不喜欢的书籍，他也不强求。

在小王小时候，王先生从绘本入手，不追求她“读了多少本”，而是关注她“读得开不开心”。对内容把关也相对宽松，“只要孩子阅读的主调是向上的、正面的，即便偶尔夹杂一些敏感内容，家长也不必过于紧张。少量接触反而有助于提高‘阅读免疫力’。”

4月19日，复旦大学文科特聘资深教授葛剑雄在“AI时代如何读书”的主题讲座中表示：“为求知而读书，AI是高效工具，能快速筛选信息、梳理知识；为做研究而读书，AI能提升检索效率，却替代不了人的智力创造；为人生需求而读书，AI可作为补充，但不能替代我们读书时的情感共鸣和思维提升。”葛剑雄特别强调，尤其要培养孩子自主阅读能力。如果过早让孩子们依赖AI，会让他们自身的记忆、思维能力衰退，“就像不能因为有汽车就不让孩子学走路一样。”

“漂亮但没魂”VS“笨拙但真诚”

“他的脸被炉火映得通红，皱纹像干涸的河床爬满额头。”“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这是宝山区初中语文老师李老师近日收到的学生作业——习作“记忆深处的那个人”中出现的两句描写。乍看不错，但李老师一眼认出——“AI味”太重了。

“学生自己写和用AI写，其实比较容易辨别。”李老师说，AI生成的文字往往“四平八稳”，用词华丽但缺乏真实的生活质感，描写套路化，缺少学生笔下那种“笨拙但真诚”的细节描写。

她告诉记者，在语文教学中她并不排斥使用AI工具，关键在于如何引导学生运用：“写作的本意是启发学生细心观察和深度思考，让学生把内心的感受转化为真诚准确的文字。这个过程如果被AI替代，他们就失去一些成长的机会。相比于生成一篇好作文，在写作过程中的成长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

多位中学生告诉记者，使用AI工具已经是他们辅助学习的常态，但直接用AI工具生成作文是被学校和家长禁止的，因为这会严重损害他们的深度阅读和思考能力。

上音北虹高中的学生小沈认为，AI作为辅助工具对学习很有帮助，但如果依赖AI写作文，失去的不仅是写作能力，还有在思考中确证自我价值、坚守思想独立的权利。这位曾在学校辩论赛中获评“最佳辩手”的高中生，把底气归功于广泛的阅读与深度思考。他特别提到高中古诗文课堂对他精神世界的影响：“学《师说》，我们学会质疑权威；读《赤壁赋》，我们懂得辩证看待得失；预习《谏太宗十思疏》，我们体会层层递进的逻辑力量。”

AI时代，在阅读和写作过程中更应该培养学生哪些“新读写能力”？李老师认为学生的深度阅读和思考能力、卓越输出能力越发珍贵。我们正在见证一个悖论：AI越强大，深度阅读能力越成为稀缺品质。

/ 记者手记 /

阅读是成本最低、回报最高的学习方式

AI时代，阅读的价值是否正在消逝？记者在采写过程中清晰地发现，对中小学生的健康成长而言，答案恰恰相反：AI时代，阅读的价值更加凸显。阅读在培养孩子的专注力、坚定的心性、丰富的情感和深度思考的能力方面，具有无可替代的卓越价值。

记者发现，很多家长依然把阅读习惯培养的重要性视为共识，在他们眼中，阅读的价值高到近乎神圣。但随着年龄增长，孩子们花在阅读上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多位家长无奈吐槽：电子设备的诱惑像一只无形的手，不仅抢走了时间，更扰乱了孩子阅读的心境。

记者也发现，热爱读书的家长更容易培养出热爱读书的孩子，因为比任何妙招都更有效的是：家长自己先放下手机，捧起书——身教，永远胜于言传。而学校的阅读氛围同样重要，师生间和同学间都很容易互相影响。那些在书香浸润下长大的孩子，不必刻意说教，自然懂得与书为伴；他们的内心，也往往多了一份沉静、丰盈与笃定——那是任何电子屏幕都无法给予的精神底色。

阅读不是“无用之大用”，而是青少年“获取成本最低、成效最高的学习方式之一”。家长郑周明说：“一本好书常常凝聚了作者数年甚至一生的思考结晶，孩子花几天读完等于在和一位智者深度对话。这种低门槛、投入与产出比，没有任何培训班能做到。”

的确，阅读的意义，从来不只是获取知识点。它更是一场与自我、与他人、与社会的深度对话。AI可以解答问题，却无法替代一个人因阅读和写作而生出的困惑、追问和自我成长。当青少年在经典中与过去相遇、向未来发问，他们便获得了在AI洪流中站稳脚跟的力量——那种力量，根植于人类精神的最深处。

让中小学生爱上阅读、爱上写作，就是赋予他们在信息洪流中锚定自我的能力——这，应该也是AI时代最宝贵的素养之一。